第52章 贵妃復仇(1/2)
宗室勛贵亦是譁然震动。
他们集体进言,跪地苦諫。
诸多皇亲国戚,世袭勛臣,纷纷入宫覲见,叩首不起。
他们个个愤然无比地道:“太子殿下年少气盛,杀伐无度,紊乱宗法!”
“宗室乃大明根基,根基摇动,大厦將倾!”
“恳请陛下约束储君,保全宗亲,稳固社稷!”
朝堂党派更是藉机纷爭,互相攻伐,藉机造势,搅动朝局,谋取私利。
东林党群臣引经据典,大谈礼法,死守迂腐古制。
他们直言朱由校不守孝道,不顾亲情,杀伐过烈,恐失宗室人心,引来天下大乱。
继而,他们力主收回储君兵权,下旨追责。
齐楚浙党残余官员藉机煽风点火,推波助澜。
他们大肆渲染储君权势过盛,功高震主,恐生僭越之心。
尔后,他们劝諫朱常洛制衡储君,分化兵权,稳固皇权,保全自身。
朝堂之上,眾口鑠金,积毁销骨。
弹劾、劝諫、追责、施压的声音此起彼伏,络绎不绝。
四面八方的压力层层叠加,压得朱常洛喘不过气,心烦意乱,进退维谷。
刚刚被迫迁居慈寧宫的郑贵妃,听闻亲子朱常洵梟首伏诛,身败名裂,家產尽抄,藩国覆灭的噩耗,瞬间如遭雷击,五內俱崩,痛彻心扉。
她半生权谋,半生布局,尽心血扶持亲子爭储夺嫡,积累亿万財富,培植藩镇势力,搅动国本之爭数十年,耗费半生光阴博弈皇权,算计朝堂,打压朱常洛父子,到头来,却是一朝尽毁,梦碎成空。巨大的悲痛、绝望、怨毒、恨意瞬间吞噬她心神。
郑贵妃当即疯癲失態,当眾撒泼,捶胸顿足,嚎啕大哭,泪水汹涌,几欲哭瞎。
此刻,她披头散髮,跌跌撞撞闯入乾清宫正殿,跪在殿中满地打滚,哭喊不止,要死要活。
尔后,她嚎啕大哭道:“陛下!妾身命苦!我儿常洵,何罪之有???”
“他竟遭此惨死,身首异处!”
“朱由校心狠手辣,残暴无情、屠戮宗亲,残杀皇叔,灭绝天伦!”
“此等狠厉之人,岂能为储?岂能承继大统?岂能执掌万里江山!”
“陛下若不为妾身作主,不为常洵做主,妾身今日便撞死在殿中,以死明志,以殉我儿!”
西李赶紧扶她起身,又抬手示意宫女、太监一起努力,抬郑贵妃出去。
如今,西李颇为担心朱常洛的身体。
深宫哭闹,朝堂施压,宗室逼宫,藩镇控诉,百官弹劾。
如此,四面八方的滔天压力,尽数匯聚於朱常洛一身。
这让本就体弱多病、心神孱弱的帝王,陷入绝境。
朱常洛本就半生坎坷,受尽构陷,心神耗损严重。
他登基之后日夜操劳,寢食难安,鬱结缠身。
如今,他连日被繁杂政务、朝堂纷爭、后宫风波、宗室施压折磨得身心俱疲,气血亏虚,精神萎靡。由此,他肝火大盛,气血逆行,心神恍惚,眼前阵阵发黑,胸口闷痛难忍,气息紊乱。
自此,朱常洛圣容顿减,寢食难安,日渐萎靡,臥榻难起。
郑贵妃眼见朱常洛身染沉疴,心神涣散,无力制衡朝堂,无力掌控局势。
於是,她萌生了復仇毒计。
唯有皇帝驾崩,皇权悬空,朝堂无主,她才可搅动风云,顛覆大局,为子復仇,垂帘听政。
於是,她即刻秘传私令,连夜召回自己潜居深宫最久、最为忠心、最受信任的亲信太监——崔文升。这个崔文升,原本就是郑贵妃潜邸旧人。
他侍奉贵妃数十年,忠心不二,深諳贵妃心意,擅长察言观色,略通药理毒理。
朱常洛即位之后,因其机敏伶俐,熟知宫规,看似忠厚谨慎,便破格提拔其为司礼监秉笔太监,还兼管御药房,手握后宫进药、诊病、调方全权。
此人身居深宫要害,权限极重,乃是郑贵妃安插在泰昌帝身边的一枚致命暗子。
深夜密室,烛火幽暗。
此刻,郑贵妃淬毒地道:“崔爱卿,吾儿惨死,基业尽毁,皆拜朱常洛、朱由校父子所赐!如今,朱常洛病体缠身,心神大乱,正是天赐復仇时机!”
崔文升躬身低首,恭顺地道:“奴才明白贵妃娘娘心意,愿为娘娘赴汤蹈火,报仇雪恨!”
郑贵妃冰冷地道:“朱常洛身体虚弱,气血亏虚,正当清补固本,安神培元,滋养龙体。你掌御药房全权,反其道而行之,进通利猛药,用大黄重剂,泻火通滯,大破其元气!”
“无需即刻致死,只需层层耗其龙气,虚其臟腑,损其气血,令其日渐衰竭,无力理政,形同废人,待其油尽灯枯,自然驾崩即可!此事,务必做得天衣无缝,无人可查!”
崔文升叩首领命,决绝地道:“奴才遵贵妃娘娘密令!定不留半点痕跡,助贵妃娘娘成事!”
大黄药性酷烈,沉降迅猛,霸道至极,乃是天下至强寒泻之药,专攻臟腑积滯、火毒鬱结。
寻常壮汉服之尚且脱力虚脱,元气大损,何况本就久病虚弱、心神耗损、气血亏虚的帝王龙体。
翌日清晨,崔文升以御药房掌事太监身份入殿诊病,假意望闻问切,斟酌药方,体恤帝疾,佯装对症施药,亲手熬煮一碗药性浓郁、药力霸道的大黄通利汤药,恭敬奉上御前。
朱常洛心神昏沉,病痛缠身,寢食难安,身心俱疲。
故此,他不辨药性,不疑有他,只当是宫廷御药,对症良方。
於是,他抬手接过,便尽数饮下。
药入喉肠,不过半柱香,酷烈药性轰然发作,寒泻之力瞬间席捲五臟六腑。
仅仅一个昼夜之间,朱常洛接连泄泻三四十次。
其腹內津液尽数耗尽,臟腑空虚,气血崩散,元气大泄。
他原本只是鬱结体弱的龙体,由此彻底垮塌,衰竭透支,形销骨立。
从此,他气息微弱,臥榻不起,饮水艰难。
深宫异动,药性害人,帝王骤衰,终究瞒不过朝堂耳目、言官监察、朝野舆情。
此事迅速传遍朝堂,满朝文武譁然震怒,群情激愤。
於是,他们纷纷上疏弹劾崔文升乱进汤药、戕害帝王、居心叵测、蓄意弒君。
其中,给事中杨涟率先抗疏直言,直指祸心,戳破阴谋。
他疏文道:“贼臣崔文升不知医理,妄自投药。若其知医大道,当明医道真諦:有余者泄,不足者补!陛下哀毁之余,气血亏虚,龙体孱弱,於法当清补固本、安神培元、滋养臟腑!”
“文升反投峻烈伐泄之剂,大破元气、空耗龙体、损伤根本,其心叵测、其罪当诛!”
杨涟一语戳破核心要害,点明汤药药性相悖,用药反常,违背医理,绝非误诊,乃是蓄意谋害,深宫毒计。隨后,朱常洛生母王氏外家、原皇太子妃郭氏外家两大外戚宗族,尽数察觉深宫凶险,暗藏弒君阴谋。他们两家族人奔走朝堂,遍謁文武大臣,哭诉宫禁凶危实情。
並且,两家人確凿举证:“崔文升之药,乃是蓄意谋害,是故杀、非误杀!”
“深宫藏奸,帝王遭害,若不彻查严办,必生朝堂大变,社稷倾覆!”
朝野舆情彻底沸腾,百官同声请命,严查內奸,彻查药案,严惩崔文升,肃清深宫隱患。
泰昌元年,八月二十八日。
病榻垂危、气息微弱、命悬一线的朱常洛,强撑残躯,振作精神,急召英国公张惟贤、內阁首辅方从哲等十三位文武重臣入宫覲见,商议国事,安排后事。
此刻,千里之外的洛阳,朱由校正坐镇中原,清算余孽,稳固中州,公务繁忙。
紧接著,朱由校整编大军,安抚万民,收拢兵权。
故此,朱由校未曾回京。
乾清宫內,龙床萧瑟,帘幕沉沉,帝气衰败,死气氤氳。
朱常洛挣扎起身,命诸皇子出殿相见。
他神色悽然,满脸疲惫,满眼无奈,已然隱隱生出託孤之意。
此刻,他望著一眾肱骨重臣,气息微弱地叮嘱,细细安排朝堂后事,嘱託辅政大局。
他安顿宗室百官之时,字字皆是家国期许。
诸事交代完毕,朱常洛强忍周身剧痛,沉声下旨:“崔文升心怀叵测,妄进药石,戕害朕体,紊乱宫禁,祸乱社稷,即刻逐出皇宫,永不復用,严查其罪责!”
真是仁慈!被人家害了,居然只是將崔文升驱逐出宫而已,真是便宜崔文升了。
眾臣领旨,当即將崔文升逐出深宫,暂时平息朝野怒火,安抚舆情人心。
不少朝臣暗暗嘆息:哎!不够狠毒的帝王,难以长久。
看来,今年真是流年不顺,又要换皇帝了,哎!
……
但是,郑贵妃仍有绝杀布局。
泰昌元年,八月二十九日。
鸿臚寺丞李可灼於宫门外递报求见,自称身怀绝世仙丹,可愈百病,可固本回元,可续命起衰,可滋养龙体,愿敬献御前,医治帝疾。
值守太监不敢擅专,火速將此事稟报內阁大臣。
內阁首辅方从哲听闻“仙丹”二字,心生警惕,连连否决。
他谨慎地道:“彼自称仙丹,来歷不明,药性诡异,无医可证,无方可查,绝不可信,速速回绝,勿令入宫!切记!切记!”
但是,朱常洛已然病入膏肓,命在旦夕,生机渺茫。
太医院眾太医轮番诊治,汤药尽施,均是束手无策,回天乏术。
於是,內阁诸臣放心不下帝王安危,联袂入乾清宫探视帝容,问询病情,商议对策。
朱常洛形容枯槁,气息奄奄,臥榻难起,面无血色,精神涣散。
他心中已然自知天命將近,时日无多。
於是,他强撑精神,细细安排身后诸事,託付阁臣小心辅佐储君,稳固朝局,安抚万民,制衡藩镇,又问及自己陵寢营建进度,事事妥帖,已然做好驾崩归天、传位储君的万全准备。
诸事落定,朱常洛忽然抬眸,目光望向殿外虚空。
他垂死挣扎地问询:“方才闻报,有鸿臚寺官进献仙丹,人在何处?”
方从哲躬身,恳切地道:“鸿臚寺丞李可灼自云有仙丹妙药,臣等恐药性诡异,来歷不明,暗藏凶险。微臣未敢轻信,未敢擅传入宫。”
朱常洛望著殿外,满心不甘,颇为侥倖。
他孤注一掷地下旨:“朕体濒危,诸药无效,速召李可灼入宫献药!”
圣命难违,君言如山,无人敢逆,无人敢拦。
午时,李可灼奉旨入宫,在御前精心调製一枚赤红丹丸,色泽艷丽,药气浓烈,燥热逼人。
此丸製法阴诡特殊,类同嘉靖朝害人无数的红铅丸,药性纯阳酷烈,燥热焚腑,霸道至极。
而且,此丸与此前崔文升所进大黄寒凉峻泄之药,药性截然相反。
朱常洛服下第一粒红丸。
片刻之后,其胸腹长久积攒的寒凉空虚尽数消散,暖意升腾,四肢舒畅,精神大振。
內侍即刻传报宫外:“圣体用药后,暖润舒畅,思进饮膳!”
朝野听闻喜讯,稍稍心安。
百官鬆了一口气,皆以为仙丹起效,帝体可愈,社稷可安,危局可解。
日暮傍晚,朱常洛体感愈发安適,病痛尽消,心神舒朗、气力渐復。
他只道是绝世神药,续命良方,可救自身残躯。
於是,他不顾一眾御医极力劝阻——御医们誓死劝諫,直言药性燥热相衝,恐伤龙体——执意再令李可灼进药一粒,以求固本培元,彻底痊癒。
他决绝地道:“朕体大安,再进一粒,固本培元,祛除病根,彻底康復!朕要亲自处理朝政,要復大明雄风!”如此,无人敢逆,无人敢拦。
於是,李可灼再度进上一粒红丸。
朱常洛毫不犹豫,张口服下。
如此,他完全掉入郑贵妃给他挖的深坑里,再也起不来了。
初时,朱常洛依旧舒畅安稳,无半分异状,心神安寧,气息平稳。
眾人皆彻底放鬆,只当帝王病癒,危局尽解。
但是,原本被寒泄掏空的朱常洛,其虚弱躯壳,骤然遭遇两剂纯阳燥热烈药猛烈衝撞。
如此,两极对冲,寒热互搏,內里气血逆行,经脉崩乱,臟腑撕裂,本源焚毁,龙气散尽。
外无剧痛,无血无伤,无病无肿,內里早已寸寸崩毁,生机断绝。
此乃是无声无息,蚀骨夺命的绝杀之局。
泰昌元年,九月二十六日。
五更,夜色沉沉,紫禁寂静,天將拂晓。
乾清宫內,龙床之上,朱常洛的气机骤然断绝,无声驾崩,暴毙而亡。
他在位一月,勤勉为政,有心革新。
却终究困於亲情,受制於后宫,裹挟於朝臣,丧命於深宫毒计。
可悲!可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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